01
在北方这个城市,三儿的发言是“塞儿”,尾音还要向下走。
三儿是一个人,男,一个电梯技校的学生,第一眼看这个人,模样周正,是个憨厚像;第二眼再看,他好像一直在梦游中。任何功课永远倒数第一,技术不行,嘴甜手勤也行啊,结果令人失望;用他们实xi老师的话说:任嘛不会,任屁不懂。
我带的学生大部分最后毕业的着落都不错;有几个为难的,最后去一些低强度的相关企业也都能胜任岗位。过不了多久,领了工资的学生回学校,给女老师们买些瓜子,给男老师上根好烟,这就妥了。好学生一枚啊!
这些对三儿来说,根本是妄想,他被企业退回4次,拒收。老师们商量不然叫“四儿”吧!当年招三儿的老师遭到副校长的申斥,很没面子。最后求我,只要我给帮这个忙,请我喝茅台。
我被逼无奈,让他把人领来,看着他,心想哪里有个活儿能让这个活宝干呢?他面无表情,神游物外,我一直怀疑他在睁着眼睡觉。
问了他一些问题,回答比较迟缓,好像经过深思熟虑,其实就是智障,我心里发恨。
02
过了几天,机会来了。我的同学在本市的一个大型国有电子企业,原先开发军工控制系统的,现在军转民了(上世纪80年代是国策);他来找我要图纸,开发单板机控制的电梯系统,那时我用pLC的电梯系统已经完成,单板机的在试验台上也模拟过,但是离实际应用还有距离,二十年后回头看,产学研相结合何其难哉!
但是我同学身处大型国企,立了项,批了款,开干。
以上这些并非独例,八九十年代,国内的各大学,研究所立项搞电梯的太多了,正所谓:其兴也忽焉,其亡也倏焉。留下论文一堆的就算不错了,大部分劳民伤财。究其原因,没有产业化,没有资本在背后助力,只能是沙上筑塔。
这个同学毕竟是书生意气,加上领导赏识,最后在局办公大楼的电梯做实验,把原电梯改造了,那时没有任何监管,劳动局除了锅炉这个特种设备,其它都不管。
电梯调试了,也跑起来了,能用,基本达到设计要求,但是,有一个隐患:死机。
电梯不知在何时就不动了,拉闸合闸就好。同学有时急的蹦脚,后悔自己鲁莽了,在领导面前丢大人了(也就是在那个时代还有这样的人,现在的大学生不可能办这傻事)。现在分析原因,其实就是工艺问题,端子的接插件结合不好,而且布局不合理。
同学找我要一个人,电梯工,9个小时工作制的,比大家上班提前半个小时到,下班晚半个小时走,在机房天天盯着电梯。我觉得这与关禁闭差不多,没人愿意干。就说给你做个自动拉合闸电路,同学说不行,一旦困人怎么办?我就问,你们原来电梯不坏吗?你们局长没困过?同学急了,原来坏了,是电梯厂的事,现在坏了是TM我的事,你TM考虑考虑我的前途!我无话可说了。
同学又软语相求,我也提条件,国营单位指标。他答应了。
03
回学校一说,副校长差点亲我,招生老师立刻去买茅台。把三儿叫来,跟他一说,告诉他,这是最后一次了,再让人退回来,就开除学籍,不管分配了。
我又培训了他3天,带上他去见同学,领他去了今后工作的地方:机房,机房很宽很大。又与他呆了三天,他有时问,我就回答,这是主微机板,这是接口板,这是继电器板。我心想,问这些有何用,你一生也不会懂。如何救援困人,在学校不知练过多少次了,但是也演练了几次,复习复习,看看基本无大碍,我告辞同学。同学答应三个月转正。
04
半年后,三儿的父母来学校谢师,因为三儿没有节假日,只能让父母来,拿了不少瓜果。他父母就差给我跪下磕头了,工作转正了,正式国营工人了。三儿的同学有的挺嫉妒,说风凉话,副校长说,谁不服自己去看看;有的真去看了,回来后平衡了,说不是人干的活儿。
我又去了,见了同学,同学已经自暴自弃了,怎么也解决不了死机,项目迟迟验收不了,前途堪忧,马瘦毛长,人已经没法看了。
我上机房见了三儿,人很精神,和我说觉得自己很有价值,我见机房里放了个便桶,问没有厕所吗?他道:厕所在一楼,不敢去,怕耽误事。所幸没有困人时超过一分钟,但是拉闸合闸这招快不管用了,有时就喊我同学,同学在机房放了2套印刷电路板,让他随时更换。我心里不是滋味,三儿的同班同学,可以自由的工作,谈恋爱,看电影,旅游,这些对于他来讲都是奢望;三儿看出我的心思,跟我说,我在这倍好!局长夸我好几回了,这个楼离不开我。
他的话让我安心了,带着三儿的感恩,我心安理得地离开了。
05
然后,就是不停的忙,忙,忙,全国跑。那几年,每年差旅费火车票都在1万左右。
二年多以后,同学找我,项目要验收了,让我帮忙,一定作为协作方出席项目鉴定评审,我不想出席,但同学告诉我,他已经荣升副处长了,干行政了,不干技术了,必须帮忙老同学哟!也就是说,他不管了,理由是:因为不归我管了。
我无奈按时出席了,接替同学的项目负责人为一年青大学生。会议开始,人很活跃,随着会议的深入,一项一项的指标测试,面色越来越难看,回答是:不清楚,我刚来,不知道。
最后,实际测试时,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,死机,拉闸合闸,再拉闸合闸,无论如何,怎么都不行了,搞技术的都知道,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。
现任项目负责人面色死灰,前任项目负责人头上的青筋与汗水让我永不能忘!领导,专家,教授一群人木在当场,相关人员谁都尴尬的要死!
下面剧情反转开始了,在机房边上(因为专家,教授,领导都在机房观看)三儿挤了进来,我至今还是认为三儿来到这世上,学了这个专业,只为了这一刻。长话短说,也就是不到两分钟,9块印刷电路板拔下,有的磕两下,有的用毛刷去刷几下,全无章法,有的插针用螺丝刀矫正别几下。
电梯动了,项目验收继续。有的教授问,这是什么人,局长回答是局里招聘电梯技师。三儿的脸上的自豪让我至今记忆尤新。
午宴开始了,大人物们都用餐去了。我私下问了三儿,那些技术手段是谁教的?三儿说:嘛技术,大家都不管电梯了,我就慢慢自己摸索呗,也没坏,就是接触不良似的,李处(我同学)说要去做镀金接口的电路板,天天说,也不做,我一看,没辙了,不就是接触不良嘛?想办法让它加大接触面积,加粗插针呗!另外,温度一热,机房一过30度,9成9死机,那块CPU板每次拿下来都烫手,我就用一个小风扇掉在柜里对着它吹,稳定了一段日子,新来的项目主任,因为要评审了,把我干的那些全拆了,才发生今天这事!
新旧项目负责人与我听了这些话面面相觑,默默无言。
当年底单位给三儿评了先进个人。
06
又过了几年,三儿结婚了,我去了,他娶了个外地女人,三儿很知足。
通过三儿的事情,我收起狂傲之心,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小瞧任何人,李太白狂呼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真是这样,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,这个世上没有废柴,只要给他个发光的机会。
几年后,遇到我同学,问三儿怎么样了?回答是:因为换了进口电梯,早就买断工龄回家了。我当时脏话就出口了,我同学说,你别急,不然他怎么结婚。我才知道,他结婚时,已经不是电梯技师了。
前年,我在家门口溜达,有辆自行车停在我前面,是邮递员,再一看,是三儿,他一笑,说:师傅,我送信了,您住这片儿归我管!